在中国的油画家里，提起画水，你一定会想到一个名字——潘鸿海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他的名字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水。“潘”，三点水；“鸿”，三点水；“海”，还是三点水。仿佛冥冥中注定，他这一生就要和水绑在一起。而他似乎也认定了这份宿命——连给女儿取名，都延续了“水”的属性。
他叫潘鸿海。江南的儿子，水乡的守望者。
1942年，潘鸿海出生在上海梅陇镇。母亲是农家女，父亲是铁路扳道工。他的童年，是在江南的青砖古巷里泡大的。初中时，他独自赴苏州求学，爱上了画画，后来考入了浙江美术学院（今中国美术学院）油画系。
生于江南，长于江南，这片土地成了他生命的底色。他曾说：“对我而言，江南是我内心深处排遣不去的情绪，生于斯，长于斯，江南是梦，天人合一。”
可问题是——江南是用水墨画的，不是用油彩画的。
在我们的印象里，江南是小桥流水、黑瓦粉墙、深巷青石，该用宣纸和毛笔去氤氲渲染。而油画，浓烈、厚重、写实，似乎天生和江南的“氤氲”八字不合。油画家要画江南，不容易。
但潘鸿海偏要试试。
1986年，他调入浙江画院从事专业创作，开始静下心来思考一个问题：油画怎么才能画出江南的魂？他没有抛弃油画的技法，而是做了一件聪明的事——把西方的写实技法，嫁接到中国古典美学的诗性意蕴上。他不满足于原来掌握的单一苏派油画风格，开始吸收欧洲油画的表现技法。在他的《绣》《红浴盆》《水乡人家》《溢香》等作品里，你能感受到安格尔、维米尔、米勒、科罗这些西方大师的影响——但所有这些影响，最终都统一于他所坚守的东方意韵和情调之中。
他硬是用油彩，画出了水墨的魂。
而他对江南的观察，细到什么程度？
细到同一条河，不同时节水的色泽怎么变化——是偏黄、偏绿、还是偏灰？他笔下的水，是一种精准的捕捉，从中可以窥见四季的更迭、阴晴的变化、朝雾和晚霞的陪伴。中国美协美术理论委员会主任尚辉说，潘鸿海画出了江南的两种色彩谱系，在具象之中提纯江南的色彩诗性，以宁谧、沉静、苍朴和隽永来呈现人们心目中的另一种江南记忆。
他的代表作《水上人家》，就是一叶乌篷小船在碧波中悠悠荡开，身着蓝印花布衣的江南女子弯腰揽水。没有珠光宝气，只有农村最质朴的唯美。
中国文联副主席许江这样评价他：“潘老师一生画江南水乡，说他是江南的儿子，毫不为奇。他把水乡画出一种苏绣一般的细腻光泽，一种古砚新墨、淳朴温润的清风雅韵。”
许江还从他的作品中拈出三方面诗性特点：抒情雅怨——深远而动人的抒情传统；味象超然——水乡之意的超然品味；心随笔转——心物交融的诗性语言。
2023年1月，潘鸿海走了。
临终前，他嘱托家人，把自己的油画精品无偿捐赠给国家。最终，86幅油画精品无偿捐赠给了浙江美术馆。这份捐赠，荣获了“2024年度国家美术作品收藏与捐赠奖励项目”。
在今天这个像素爆炸的时代，我们随手就能拍下一张照片。可当你站在潘鸿海的原作前，你会明白——照片记录的是瞬间，而他复活的是整个江南的记忆。那个正在消逝的、纯粹的江南——小桥、飞檐、黛瓦——正在一点点从现实中消失。而潘鸿海用了一辈子的时间，把它们留在了画布上。
他不是在画风景。他是在留住故乡。
所以，下次当你想起江南，不妨去看看潘鸿海的画。
你会看到水。
也会看到，回不去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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